小時候看了很多關於集中營的電影或小說,對於那段悲傷的歷史其實一點也不陌生。戰爭是件可怕的事情,人性中最醜陋的一面,往往就是在這種非常時期才會那麼赤裸裸的呈現,也才能讓人看清楚,無論過了多久,只要一發生戰亂,人類的文明就好像被打回原型一樣。美好的道德和價值觀,在那樣的時間點,幾乎是沒有存在意義的,反而成為催毀人心的武器,在那種時刻,越善良的人,越心痛,道德意識越強的人,越悲苦。
猶太博物館是柏林另一棟必到的建築,除了這棟建築獨特的設計,他的展示內容也具有歷史的特殊意義,不過對於參觀這個建築,我的心裡有一些小小的抗拒。有的時候,人會欺騙自己,不想去面對悲傷卻真實的事情,只想活在美好的幻境中,假裝一切都沒事,一切都很好,但把頭埋在沙土裡,終究只會賠上小命。
一開始查閱資料的時候,就聽說這是一棟會讓人走起來強烈不舒服的建築,一方面好奇這種不舒服的感受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一方面卻又感到退卻。拖著拖著,一直到都快要天黑了,我才抵達博物館,深吸一口氣,準備進去的心情。
Libeskind將這棟建築物的入口留設在一旁巴洛克式的柏林博物館內,建築平面看起來就像是個拉扯很大而造成的傷痕,開窗更好像是亂刀砍殺之後的痕跡,不規則的分佈在冰冷的鍍鋅鋼板立面上。這是棟外觀漂亮的建築物,雖然他的設計原意,或是企圖帶給人的感受很難能夠有別的詮釋,但整體造型和材料的選用,開窗的比例等等,就美學的觀點而言,都讓人覺得是精準而漂亮的。
這樣的立面表現,讓我突然打了一個寒顫,也許是建築材料忽然讓我感受到當時納粹那個冰冷的心。沒有一絲溫暖的心,就算是再漂亮的人種又如何?不就是個可怕的殺人機器罷了。把自己的人性摧毀了,所以就算心真的受了傷,也失去復原的能力,只能讓傷痕一直留著,就像這棟建築一樣。有的時候,傷害別人的人,自己才是那個在不自覺中受傷最深的人,因為他們連自己究竟失去了什麼,都不明白,也不願意去想。
下到B1的空間,樓梯和走道沒有想像中的窄小扭曲,所以並沒有那麼強烈的不舒服感。我走在Libeskind所設計的軸線上,沿路有著一格一格小小的櫥窗,每個櫥窗都放著一件小小的物件,每件東西都有著自己的故事。這個櫥窗所擺的小提琴是某個孩子遺留下來的,他的父親離家經商,而妻小就這樣被送往集中營,天人永隔。那個櫥窗的燭台是某對夫婦為了答謝讓他們躲藏的人家而贈送的物品,雖然隔沒多久他們就被發現,並送往集中營。
一邊走,一邊看著這些物品,心也越來越沉。
軸線的末端是個黑色的沉重大門,門的背後是個非常黑暗的空間。浩劫塔,Libeskind所設計高達24公尺的水泥塔,內部沒有任何燈光,只有在接近塔頂的部分,有一個小小的細縫,透出些許的光線。之前查閱資料的時候,知道Libeskind設計的原意,是要讓人體會猶太人那種不見天日的痛苦,無論是躲藏的,還是關在集中營的,都只能限制在小小的空間範圍裡,不知道什麼時候一切才能夠過去,不知道下一秒鐘自己的生死為何,只要聽見外頭的動靜就恐懼萬分。Libeskind刻意讓留設的細縫接近馬路,因為人在黑暗中時,耳朵是特別的敏銳,我待在這樣的空間裡,看著微微的光線映照著牆壁,聽著外頭的聲音,整個人超級不舒服,沒一會兒就待不下去了。
順著另一條軸線,走到了流亡之院。Libeskind在這個戶外空間設計了傾斜的地坪,設置了49個種滿了植物的水泥柱,為的是紀念被迫離開柏林的猶太人,希望這樣行走起來頭暈的設計,能夠讓人體會那種顛沛流離,遠走他鄉的失根人生。不過行走在當中,我倒覺得沒有那麼悲觀,也許是因為有植物,讓我對這個空間並不感覺恐懼。
前一天才到猶太紀念公園,看到那些高高低低陳列的水泥柱,雖然我沒有覺得難過或不舒服,但坦白說,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感動。但Libeskind的這個設計,因為加上了樹,讓我感覺到了"希望"。雖然每一棵樹都只能夠種在小小的水泥柱當中,但只要存留著生命,就會有希望,雖然崎嶇不平,還是可以繼續走下去。
第三條軸線連接主要的展示空間。延著樓梯向上,交錯的樑不停的從我眼前橫越而過。雖然了解Libeskind設計的原意,不過這樣的設計對我來說並沒有產生很大的壓迫感,我心裡想,這問題到底是出在我不夠高? 歐洲人太高? 還是我太習慣小空間? 得不到答案。這種傳達意象性和感受性的設計真是困難,畢竟空間的使用者太多元,很難一概而論。
主要展示空間裡多半展示的都是猶太人的風俗習慣和文化,關於大屠殺的歷史著墨已經少了許多,讓人能夠更認識這個民族,也體會這個民族所承受過的苦難,我想,強化彼此的了解遠遠比繼續撻伐來得重要,也更讓人打從心底尊敬。
到猶太博物館之前,先走了德國歷史博物館一趟,整個一樓陳列著大戰和大屠殺的事件,感覺上比猶太博物館說的要更多更詳盡,這樣的誠實和坦然,同樣讓我覺得了不起。饒恕人是件難事,但承認錯誤也不容易,這前後兩間博物館,雖然讓我看到了悲傷的部分,卻也讓我感受到人性的美好。
某次Pharmakon讀書會的書目是"伶人往事",講到文化大革命前後中國伶人的遭遇。在摧毀人心的部分,昔日共產黨的手段恐怕遠在納粹之上,民族的扭曲,讓我明白只有自己人才能夠絆倒自己人。要到什麼時候,中國人也好,台灣人也罷,才能夠有那樣的胸襟和風範,承認自己所犯下的錯誤,或饒恕別人所犯的錯誤? 因為是自己人,所以更是一個難解的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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