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9月21日 星期日

是農舍?還是籠舍?

其實看到現在,農舍的設計除了滿足業主的炫耀慾望和建築師自己的設計慾望,我實在想不出來興建農舍到底有甚麼好的理由和必要的原因。

坦白說,身邊的確有很多設計做得很好的朋友,他們的農舍案也是夠精彩的,但我總覺得這樣的一棟建築如果身在一大片一望無際的土地當中,也許還可以讓人有種薩瓦伊別墅的浪漫想像,但如果是在一塊又一塊七百五十坪的農地上興建一棟又一棟爭奇鬥艷的農舍,彼此之間還很詭異的存在者許多終日曬不到陽光的農作區域,我真的不知道這麼做的理由究竟是為了甚麼?

人類的慾望實在是一種很可怕的惡性,如果沒有辦法看清楚自己真正需要的究竟是甚麼,的確很容易讓自己在慾望的漩渦中不停地打轉。資本主義讓我們學會貪婪。因為貪婪,我們需要有更多的物質被創造;因為貪婪,我們永遠覺得不足,需要追求更新奇更有趣的事物;因為貪婪,我們想要的範圍不停地在擴大;因為貪婪,我們把許許多多的傷害合理化。

特別是對不會喊痛,不會反應的事物,我們的貪婪尤其殘忍。

這個世界有時候真的是現實又殘酷的讓人覺得難受,所以我們會有道德勇氣去攻擊遠雄企圖把陽明山拿來開發飯店,去抨擊遠東把好好的一個山頭拿來當水泥原料,卻沒有辦法面對當有人拿著750坪的農地到我們的面前,請我們規劃農舍時,那個無法說出"NO"的自己。

台灣的教育再不濟,我所認識的建築教育,仍舊會要求學生尊重土地,環境涵構,並了解環境中的使用者。雖然生態的重視是台灣社會這幾年來才突然冒出的顯學,但相信每一個建築師都心知肚明,清楚自己對這塊土地到底有多少的責任。

但這個國家最悲哀也最擅長的,就是讓大家不得不在理智清明的狀況下,含淚和血的易子而食。

當所有的資源都被捧著拿給國外建築師的時候,台灣的建築師究竟應該選擇怎麼樣繼續活下去?為了生存,有幾個人可以拒絕農舍案的設計邀請,又有幾個人可以說清楚講明白心中那股隱隱約約覺得不很對勁的感受?

我們沒有人不清楚自己做的,其實又是另一種助紂為虐的方式。拉抬農地價格讓真正務農維生的人無法取得農地;讓已經夠少農地的台灣,糧食自給率不停不停地下降;更不要說不完善的汙水排放管道讓我們的農田灌溉水大腸桿菌超標,影響我們的糧食安全。我們蓋的究竟是一棟美輪美奐的農舍,還是一個屬於這塊農地的美麗墓碑?我看不懂,難道你看得明白?

從有農業社會以來,農村便存在。農業社會中彼此友好的鄰舍關係,那種緊密的連結,也許才是身在都市中的人覺得想要歸園田居的主要原因?為什麼要搞一塊農地硬是孤伶伶的自成一格?那樣的房子,究竟是為了誰而存在,又是為什麼而存在?

我們的土地從來不喊痛,她默默的受了許多傷害,承受著人類貪婪的凌遲。如果農舍的生活真是你我想要追尋的那種美好,那麼,請更深入的去探究那種生活的本質,屬於台灣農業生活中那種樸實不浪費,簡單,環保,生態,珍愛土地的實在美好。而且相信我,這種存在於我們過去的生活態度和價值觀,正是目前歐美最新興的流行,如果我們真的這麼愛擁抱外國的月亮,不應該搶這顆最新最大的月亮抱嗎?

台灣的農村市鎮,仍有許多的建地可供興建,也許價格較高,但與人為鄰,大隱於市,相信才是更為正常的生活型態。出國的時候,我們總喜歡造訪一個城市或是一個小鎮,而不是單一棟建築,不就正是因為那樣有人味的環境,才是真正能夠感動人的一切嗎?建築師所被賦予的使命,不就是做比能做的更多一些嗎?

台灣的建築師很辛苦,很卑微,很不受重視,但越是這樣的時刻,我相信越會有翻轉的奇蹟出現,但重點是我們必須站好自己的腳步,讓我們的人生和這塊土地緊緊連結。沒有適合的建築土地,沒有理性有看見的人民,沒有"自覺",只是為了生存而生存所做的努力,有時候反而是一種自掘墳墓的舉動。別忘了,我們都不只為了我們而活,我們都還有許許多多的後輩晚進,我們都對他們有著一份責任。

我們想做的,該做的,應該是真正的農舍,而不是籠舍。農舍應該在村裡,而籠舍才會在田裡,不是嗎?

2014年9月13日 星期六

外國月亮事件二

只有在德國過過中秋節的我,基於那一次的感想,寫下了上一篇文章,提出了其實外國的月亮並沒有比較圓或比較大的看法,卻在發文後沒有多久,從兩位朋友的回應中,得知了一個有點驚訝的事實,那就是:"德國的月亮也許沒有比較大,但美國的月亮肯定是比較大。"

撇開任何物理性的原因,我反過來思考,如果不要執意地去想外國月亮和我們的月亮根本就是同一顆月亮的事實,而是去思考在面對不同的時空背景時,雖然是同一顆月亮,是不是的確有可能發生外國月亮變圓又變大的情況?

這個下午,參加完好朋友的喜宴後有個小型的同學會,我們聊到了這樣的一個話題,關於"擁有外國學歷是否就比較吃得開"的這件事情。聊到了同一個人,同樣的人格特質,卻只是因為有了個亮眼的外國學歷,就能夠得到不一樣的眼光和看待的這一種情況。坦白說,我們的心裡總會覺得有些不平衡,但卻完全能夠理解形成這種狀況的心理因素。畢竟,就像上一篇文章所說的,我們有非常可悲的殖民自卑心態,這也就是說,如果我們得不到一顆完完全全的外國月亮,那麼,看起來像是外國月亮的本國月亮,其實也完全沒有問題,只要那個看起來像是外國月亮的本國月亮,能夠說服所有的人相信,他真的就像是一個真的外國月亮一樣,又圓又大,所有人也就跟著矇著眼,拍拍手,順勢接受。

談到後來,我赫然發現到,這件事情最大的問題,其實並不是"外國學歷是否就比較吃得開"的這樣一件事情,而是在於為什麼我們看到的,在意的,是那樣一件外在的,虛假的表象,而不是確實能夠掌握,能夠感受的真實?

一個擁有國外學歷的優秀人才,我們的確應該予以肯定,同樣的,一個擁有國內學歷的優秀人才,我們也應該予以"相同的"肯定,因為從來人的本質價值就是凌駕於外在條件之上的,但我們卻經常捨棄了珍貴的本質價值,並著迷於外在條件的短暫表象。我們的社會,的確是生了重病,這樣的病,讓我們無法深入思考,只能夠接受短暫的刺激,只能夠做片段的解讀,只能夠用感官和直覺做出判斷和決定。

我們的腦子和我們的本質價值一起在我們的社會上消失了。

上帝給了我們腦子,就是讓我們有能力能夠去理解那隱藏在許許多多事情背後的真實。我很喜歡看劉克襄老師的文章,因為他的文章,總是很透徹地看明白了許多事物真實的價值,這樣的人,才能夠稱得上是真正"有眼光"的能人。除了劉克襄老師以外,還有一些具有公信力的美食評論家,藝術鑑賞家,他們都具備了某種的好眼光,能夠看進事物的本身,發覺那隱而未顯的價值,從而讓更多的人能夠去珍惜並理解那樣的價值所在。

上帝並不特別偏愛誰,相信我們每個人都能夠培養那樣的好眼光,如果我們每一個人,都能夠看到事物本身的價值,那麼我們就能夠懂得去尊重每個人每件事並贏得相對的尊重,這是著眼表象的人絕對無法作到並得到的好處。

假如我們能夠看得見本質,那麼也許我們就不需要那麼過度的包裝自己,只為了撐一個場面;不需要虛張聲勢,可以誠實的面對自己的不足,並從中得到更多的成長;不需要那麼多謊言的堆疊和來回,節省需要去不斷猜測的寶貴時間。

所以說到後來,外國月亮究竟是大是小是方是圓,其實一點都不重要。他只是一面超級大鏡子,讓我們知道自己真實的問題。我們的每個判斷,每個決定,都能夠檢視自身究竟有那些問題沒有面對沒有解決。每一次,當我們又被看起來很大的月亮吸引過去的時候,只要能夠記得提醒自己"那分明就是同一個月亮",也許就能夠恢復理智清明的心,從而更深入更仔細地加以判斷並面對真實。

二十年的老同學聚會,因為是一群用真心在交談的老朋友,我們沒有包裝,沒有隱藏,可以很直接地感受到那種相知相惜的歡愉。我覺得,那就是"真實的力量"。接近真實需要時間,需要判斷力,需要一次又一次的嘗試,但你所得到的,就會是最珍貴的真實,而不是虛假。

而月亮存在的真實感,一直以來,就比他的大小圓缺還來得重要的多啦~





2014年9月8日 星期一

外國月亮事件一

2011年的中秋節,我人剛好待在柏林。晚上拿著啤酒溜達的時候,看著遠方高高掛在天空的月亮,認真地看了好一會兒,卻發現在柏林看到的這月亮,既沒有比較圓,也沒有比較大,反而比印象中在台灣看到的月亮還小還呆,看起來沒甚麼靈氣。

台灣人總是有種奇怪的"外國的月亮圓又大"心態,據說這樣的心態,來自於長久被殖民的過往,因為缺乏自我認同,所以台灣人,就好像神隱少女裏頭的無臉鬼一樣,不僅失去了自己的名字,連自己的臉都沒有,平時只能夠在湯婆婆的屋子外面徘徊,只有在吃了某個知名的人之後,才能夠大搖大擺的走進去。

這樣的情況究竟有多嚴重?僅需要負面列舉,就能夠知道其嚴重性。可以想到有"不"受到這樣的心態所影響的領域嗎?坦白說,我想像不到。各行各業,各領域各層面,究竟有哪一樣不吃"國外牌"?

因為愛吃國外牌,所以我們的街頭,多了許多所謂"新古典"式樣的建築,或是多了許多不明所以的帷幕住宅。每一次的國際競圖都讓人膽顫心驚,也許起士蛋糕的表現還算差強人意,但油豆腐鑲肉加蛋的量體卻嚴重顛覆了我們的固有審美價值。經常在看著這些國外建築師的作品時,我想到了穿著新衣的國王,站在一旁的我們,怯懦的不敢說出實話,只敢拍拍手說著:"這件衣服真的很美很適合國王阿!!",心裡還不停地思考是不是自己太過俗氣,所以無法領略箇中的奧秘。畢竟,外國的月亮應該是比較圓的,不是嗎?

這幾年的台灣房地產界,一直都非常的熱愛"國外牌"。和國外建築師合作時,常會感覺到國內建築師的卑微,就算是國內數一數二的大事務所,相較之下也就像是狂吠的看門犬一般,雖然善盡著把關的義務,但畢竟不是人客,進不了門,所有人都當你是案子裡重要的生產線,卻不是研發部門,就算一天三班輪值,也是取代率極高的工廠人員,如此而已。

更弔詭的是,許許多多原本在國內建築師設計時會被特意刁難的點,譬如說露樑露柱,或是歪斜的格局,在國外建築師進行設計時,卻都成為可被容忍的"設計特色"。我心裡常常在想,如果在設計之初,建商想要的就是設計特色,那國內建築師應該也都可以做得出一樣的好產品阿!可見,建商們要的,其實並不是"設計特色",他們真正想要的,其實就是一個可以讓他們大搖大擺走進去湯婆婆屋子的身分。國外牌,也許就是這麼一個可以吃下去就立刻讓人有身分的好東西。

並不是反對找國外建築師的這個動作,而是認為這樣的舉動必須經過深思。舉個比較簡單的例子,我們並不會因為想要把粽子賣個高價,所以請個法國人來包粽子,但如果我們想要做個不一樣的蛋糕麵包,也許我們實在應該請個法國人來指導指導。

台灣人有台灣人的生活習慣和生活型態,那曾經是非常有趣也美好的特色,卻因為我們直接移植了別人的生活,而全盤的否定了自己的固有價值。印象中小時候在長輩三合院的房子裡,每個睡房都是通舖,超級好用又好睡,管他頭朝窗還是頭朝門的,只要睡前把蚊帳放下,每個人把自己的床鋪好,就可以開開心心的睡上一整晚。

三房兩廳的套裝生活,使每個人都有一張自己的床,我們突然都講起了隱私權,卻在生活中產生了最大最大的疏離感。

因為,生活其實是無法被移植的。國外建築師再厲害,再認真負責,也無法了解一個陌生土地的陌生人群。他只能給你他認為最好的,卻未必是最適合你的。

李承寬建築師曾說:"十五年這樣的時間跨度對於一個地區的了解,以至於在當地完成一棟建築,是非常恰當、平常的時間長度。"我覺得,說明的就是這樣的一件事情。建築師應該是可以帶給人幸福的,我是說真正的幸福,因為每一個建築的產生,都應該是建築師經過深思熟慮之後,為使用者所預備的禮物,相信每一個建築師的心中,都曾經有過這樣單純而美好的想法,卻往往在"國外牌"閃耀的光芒下,悄悄的收起了那件實穿有型的粗布衣裳,眼睜睜的看著國王赤裸裸地走過去。

近年來台灣非常愛用日本建築師和荷蘭建築師,而這兩個國家的建築師的創意表現也的確讓人折服。有趣的是,這兩個國家的政府與人民,都非常支持自己的國內建築師。這個有趣的相同點,也許正說明了為什麼他們的設計能量如此之強,而台灣的建築師卻總是沉浮在某個溺斃的邊緣做垂死的掙扎,甚至不惜犧牲其他的夥伴,只為了能夠存活下去。

鵝掌藤,是台灣的原生種植栽,生長在近郊的山野,曾經是個不起眼的野生灌木。荷蘭人來到台灣時,看到了他一時驚為天人!不僅帶回荷蘭加以培育斑葉品種,還外銷世界各地,甚至以好幾倍的價格售出,並銷售回到台灣。


就像鵝掌藤一樣,我們的土地,我們的人民,我們曾經艱辛迷失、未成定論的歷史,我們的生活,我們的態度,我們的一切,都已經有很多的養分,都已經足夠珍貴。不要總是從別人的眼光看自己,請從自己的"心眼"來看自己。懂得尊重生命,尊重土地,尊重自己,才能讓我們這個小小的島嶼重新看見天光。

相信我們一定能夠找到屬於我們的幸福建築,而那才會是一棟真正的建築。

2014年8月31日 星期日

江某與青楓

上個星期參加公司的投資案會議,因為是別墅的案子,需要植栽的建議,所以特別把我找去。坦白說,因為苗圃商栽培的植栽種類有限,所以我能夠建議的植栽實在不多,我怎麼想來想去,也就只有樟樹,楓香,青楓,茄冬,櫸木,白臘樹...。

就在拼命想植栽的時候,突然提到了也需要耐陰的喬木。因為討論的實在很久,我幾乎忘記正在執行的是房地產的案子,於是就很開心的提了"江某"。"江某,又稱鴨腳木,大大的葉子很可愛。我曾經在澎湖風景區管理處行政大樓的天井裡看過這個樹一大群在一起的樣子,長到四樓高的江某,大大的葉子在陽光下透亮著,在那樣的綠意交疊下,我感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平靜安穩。我超級愛這種葉子大大卻讓人覺得很善良(因為可以一眼看透)的樹木,從前做公共工程的時候,不太有"耐陰"的需求,所以很少提起他。房地產的案子裡到處都是陽光不足的地方,照理說應該是最適合建議種植江某的地方,但我卻反而從來沒有提起過。

大夥人聽到我提,馬上就上網查了圖片,隨後露出為難的表情。其實我也很清楚,江某長的就不是房地產市場會喜歡的樣子,大家會有這樣的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這也是我平常提都不提的主要原因。

到底是從甚麼時候開始,連植物也落入人類的美學戰場當中?大一的時候到處去認識植物,印象中從來沒有覺得哪一棵樹是醜的,每一棵樹都好有自己的特色。鳳凰木長的高樹幹又粗壯,總是像把大傘,羽狀複葉卻細膩的像是雨滴;頭髮亂卻有型的尤加利樹高高的聳立,看起來就像是讓人印象深刻的數學系教授楊維哲一樣的有氣質,台灣泡桐的葉子大大的看起來很粗曠,但三四月所綻開的紫花卻細緻又美麗的讓人無法轉離視線。一直以來,總覺得沒有不美麗的植物,每棵樹只要能夠好好地把自己的樣子長出來,就是一棵最美最棒的樹。

台灣的房地產市場在我接觸的這幾年來,一直把植物當成是裝飾品,而忽略了他們也是生命體的這個事實。幾乎每一棵房地產的樹木,都像是削足適履的傳統女性一樣,為了撐起場面,他們可能很高大,型很完整,卻只能有一雙小小的腳,因為在整個龐大的房地產產業裡面,他們並沒有太多的容身之處,他們就像是從前的傳統女性一樣,沒有自己的角色與身分,它們的存在,只是讓建案多了個說嘴之處。而真正適合的植物,卻可能因為長得不夠符合房地產市場的主流價值,而連提都不被提起。

這樣的美學認知,坦白說,讓人覺得好悲哀。台灣的各個層面,都可以見到這樣讓人難過的存在。我們每一個人,我們所認識的每一個人,都有必須把自己的腳削掉或把他人的腳削掉好穿下鞋子的時刻;或是當我們很了解自己才是最適合那雙鞋子的人,卻總礙於世俗的眼光而不可得。

你曾經想過,這是一件多麼不正常的事情嗎?

我們的社會一直在抹除個體的獨特性,用一種如同霸凌的群體力量,讓與群體認知不同的個體隱形化,讓與群體認知相同的個體被馴化。這些群體在對待彼此的方式上,並不是以一種尊重的方式,而是以一種貶抑的手法,讓無論是認同還是不認同的個體,基本上都是被壓抑的一方。

所以在我們的社會,你會發現很多事情逐漸變得一樣。穿著一樣衣服的人,有著一樣髮型的人,喝著一樣酒的人,開著一樣車的人,說著一樣話的人,唱著一樣歌的人...。我們知道這個世界喜歡的是甚麼,於是我們把自己的腳削掉想要穿上世界的這雙鞋子,即便腳流著血,我們也視若無睹,因為只要能穿上這雙鞋子,我們就能和大家一樣。

如果這不是撒旦的謊言,甚麼才是撒旦的謊言?

為什麼我們要都一樣?如果上帝費盡心思讓我們每個人都有所不同,為什麼我們要費盡心力讓自己和別人相同?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成長背景,生成環境,只要尊重彼此的獨特性,不是能夠成就一個更多元也更有趣的世界嗎?

於是,當有這麼一天又來臨,我們本來想要選擇一棵樹型優美的大青楓,卻在發現基地環境不是那麼適合的時候,決定選擇另外一棵更適合的大樹種下。就在這時候,我們發現了江某這棵有個性的大樹。

建築師也許會說:"哎呀,這棵樹葉子好粗阿,跟我的房子一點都不搭!"

拜託,江某都沒嫌你的房子娘,你還嫌人家?

2014年1月1日 星期三

關門。開門

瑞士國鐵的休息區
100年7月9日晚上8:00,那一天,我正準備搭乘前往維也納的臥鋪列車。歐洲的天色暗的很晚,每天都大概到了9:00左右才慢慢地暗下來。

一整天的疲倦,到晚上8:00時已幾近臨界。一早因為民宿主人全家出遊,早早就帶著行李離開了,從聖加侖坐車到蘇黎世,重新逛了一次市區,逛了歷史博物館,逛了幾個公園,回到火車站的時候早已經累得不成人形。拖著行李,繞了火車站幾圈,想要找個可以暫時歇息的空間,這時候忽然看到瑞士國鐵休息區的標示。拿著手上的臥舖票券看了一下,當時為了安全的考量,跨國的國鐵票買的都是頭等艙,想想應該可以到國鐵休息區停留,整個人鬆了一口氣。

瑞士的國鐵休息區非常的舒適,進門後除了服務人員的櫃台,就是簡單的自助飲料吧。休憩空間的沙發配置簡單大方,長毛地毯搭配黑色沙發,紅色的壁面,表現出瑞士簡單大方的設計風格。

坐在休憩區的我,在所有人的眼中都是一個奇怪的存在。身邊所有的人,看起來都輕裝簡從,只有我不僅揹著背包,相機包,還拖了一卡大行李箱,就像是要逃難一樣的狼狽。因為真的太疲倦,坐在沙發上一直就要睡著。天氣微微的涼,深怕在異地生病的我,穿著兩件大地色系的外套,加上兩條碎花皺褶的圍巾和許久沒有整理的長髮。當時的我的畫面,應該很像是流浪的吉普賽人,或是剛結束一天表演的街頭藝術家。

自助旅行最讓人神經緊繃的時刻,就是帶著所有家當移動的時候。不管掉了甚麼東西,都是一種麻煩和不必要的浪費。我是個神經很大條的人,迷迷糊糊過日子,在自己家的時候很不知道怕,總是隨興的想去哪就去哪。也因此,到歐洲的這趟旅程,心中最害怕的事情莫過於把自己給搞丟,每次要大移動時,總是不停地提醒自己要多加注意,多加小心,深怕就在一個不小心的狀況下,永遠都回不了家了。

坐在國鐵的休憩區裡,讓我緊繃的心稍稍放鬆了些。緊繃的時候不覺得想上廁所,放鬆的時候才想到這不知道已經多久沒到廁所去了。蘇黎世屬於德語區,是一連串陌生的文字。我到了飲料吧台區找著廁所卻遍尋不著,想著剛進來的時候似乎看到有人開了一扇門,就順著記憶推開了那扇門,進到裡面區。

遠處吧檯邊的黑色門就是那扇關上的門
是倉庫。印象中台灣的餐廳經常有需要經過廚房或倉庫等服務空間才能到廁所的經驗。我不覺有異,向內再多走了幾步路。門喀拉一聲的關上,我又往內再探了探,確定沒有廁所設置的空間,這才準備往回走。

但是門,卻怎麼樣都打不開了。

被鎖在國鐵休息區的倉庫裡,是我怎麼樣都料想不到的事情。所有的東西都在外面,不管是筆電,相機,行李,還是我的手機。而且再過一個小時,臥鋪列車即將發車,但我的人卻被鎖在在國鐵休息區的倉庫裡,一籌莫展,直感覺到真有一股寒意從腳底盤冷上來。

怎麼會進到倉庫裡讓自己被鎖起來?怎麼會沒注意到這個門鎖是不能從裡面開的?怎麼會粗心到沒有帶手機?怎麼會天真的以為廁所在裡面?這裡畢竟是瑞士不是台灣的海產店阿!

 一連串的自責和咒罵,在無比想上廁所的情緒下突然間冷卻。又急,又無助,我低聲問上帝該怎麼辦。

突然間,不知道哪來的念頭,我非常的篤定,這間倉庫一定有其他的門。整個找了一下,果然就在一堆紙箱的後方,我看到了那一扇一直沒看見的門,推開了門固定好了之後,我往前衝了出去。

門外是樓梯。我往下跑,沿途一片黑暗,幾乎沒有光線,我僅憑身體的感覺分辨階踏。跑的時候卻不覺得害怕,只有一種一定要往前繼續走的念頭。一直往前走,一定會有出口的,心裡不停的這麼想著。

走到了樓梯底,是條長長的走廊。我不知該往左還是往右,但看到一小塊光亮,隨即不顧一切的往光亮而去,走到了底,是一面鑲著大約20cm見方玻璃的普通門扇。

深吸了一口氣,我推開了門。門外喧擾,就是火車站應該有的景象。我的心裡大大的鬆了一口氣,趕緊繞回國鐵的休息區。

這才發現,廁所其實就在服務人員櫃檯的旁邊,乾淨舒適,又大又顯眼。

上完廁所,我到吧台區拿了一杯飲料,回到了座位。身旁的人對著我微笑點頭示意,他們不會知道我剛才所經歷的事情。我喝著飲料,讓心跳慢慢地恢復,心裡頭有好大好大的一份充實感,讓我大大的感受到,我的上帝,真的是無時無刻的與我同在。

一直不是太乖順的基督徒,我是那隻經常迷走的山羊。上帝經常用祂滿滿的愛來包容我,而不是嚴厲的懲罰我,讓我知道無論何時,祂始終與我同在。那一年的出走,我帶著身與心滿滿的傷痕,但在那一段與主同行的時日裡,我知道祂是真的真的很愛我,不僅僅不紀念我犯的錯,醫治我的傷,而且明明白白地讓我知道,當生命中的一扇門被關上的時候,只要我記得問問祂,把耳朵打開來聽祂說話,我就會知道,祂已經幫我預開了另外一扇門。

這個星期聽著寇牧師的主日講道,提到馬太福音第十五章,提到外邦婦人的信心,我流著眼淚,重新地想起了這件事情。我感謝我的父神,祂說祂從不拋下我,也不撇棄我,祂說的一切,都是真實確立的。那天,走在不見五指的樓梯間,還有幽暗的長廊上,我真實的不感到害怕,因為知道父神總會為我指引面前的道路,在生命關上門的時刻,為我開啟另外一扇更美好的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