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看到現在,農舍的設計除了滿足業主的炫耀慾望和建築師自己的設計慾望,我實在想不出來興建農舍到底有甚麼好的理由和必要的原因。
坦白說,身邊的確有很多設計做得很好的朋友,他們的農舍案也是夠精彩的,但我總覺得這樣的一棟建築如果身在一大片一望無際的土地當中,也許還可以讓人有種薩瓦伊別墅的浪漫想像,但如果是在一塊又一塊七百五十坪的農地上興建一棟又一棟爭奇鬥艷的農舍,彼此之間還很詭異的存在者許多終日曬不到陽光的農作區域,我真的不知道這麼做的理由究竟是為了甚麼?
人類的慾望實在是一種很可怕的惡性,如果沒有辦法看清楚自己真正需要的究竟是甚麼,的確很容易讓自己在慾望的漩渦中不停地打轉。資本主義讓我們學會貪婪。因為貪婪,我們需要有更多的物質被創造;因為貪婪,我們永遠覺得不足,需要追求更新奇更有趣的事物;因為貪婪,我們想要的範圍不停地在擴大;因為貪婪,我們把許許多多的傷害合理化。
特別是對不會喊痛,不會反應的事物,我們的貪婪尤其殘忍。
這個世界有時候真的是現實又殘酷的讓人覺得難受,所以我們會有道德勇氣去攻擊遠雄企圖把陽明山拿來開發飯店,去抨擊遠東把好好的一個山頭拿來當水泥原料,卻沒有辦法面對當有人拿著750坪的農地到我們的面前,請我們規劃農舍時,那個無法說出"NO"的自己。
台灣的教育再不濟,我所認識的建築教育,仍舊會要求學生尊重土地,環境涵構,並了解環境中的使用者。雖然生態的重視是台灣社會這幾年來才突然冒出的顯學,但相信每一個建築師都心知肚明,清楚自己對這塊土地到底有多少的責任。
但這個國家最悲哀也最擅長的,就是讓大家不得不在理智清明的狀況下,含淚和血的易子而食。
當所有的資源都被捧著拿給國外建築師的時候,台灣的建築師究竟應該選擇怎麼樣繼續活下去?為了生存,有幾個人可以拒絕農舍案的設計邀請,又有幾個人可以說清楚講明白心中那股隱隱約約覺得不很對勁的感受?
我們沒有人不清楚自己做的,其實又是另一種助紂為虐的方式。拉抬農地價格讓真正務農維生的人無法取得農地;讓已經夠少農地的台灣,糧食自給率不停不停地下降;更不要說不完善的汙水排放管道讓我們的農田灌溉水大腸桿菌超標,影響我們的糧食安全。我們蓋的究竟是一棟美輪美奐的農舍,還是一個屬於這塊農地的美麗墓碑?我看不懂,難道你看得明白?
從有農業社會以來,農村便存在。農業社會中彼此友好的鄰舍關係,那種緊密的連結,也許才是身在都市中的人覺得想要歸園田居的主要原因?為什麼要搞一塊農地硬是孤伶伶的自成一格?那樣的房子,究竟是為了誰而存在,又是為什麼而存在?
我們的土地從來不喊痛,她默默的受了許多傷害,承受著人類貪婪的凌遲。如果農舍的生活真是你我想要追尋的那種美好,那麼,請更深入的去探究那種生活的本質,屬於台灣農業生活中那種樸實不浪費,簡單,環保,生態,珍愛土地的實在美好。而且相信我,這種存在於我們過去的生活態度和價值觀,正是目前歐美最新興的流行,如果我們真的這麼愛擁抱外國的月亮,不應該搶這顆最新最大的月亮抱嗎?
台灣的農村市鎮,仍有許多的建地可供興建,也許價格較高,但與人為鄰,大隱於市,相信才是更為正常的生活型態。出國的時候,我們總喜歡造訪一個城市或是一個小鎮,而不是單一棟建築,不就正是因為那樣有人味的環境,才是真正能夠感動人的一切嗎?建築師所被賦予的使命,不就是做比能做的更多一些嗎?
台灣的建築師很辛苦,很卑微,很不受重視,但越是這樣的時刻,我相信越會有翻轉的奇蹟出現,但重點是我們必須站好自己的腳步,讓我們的人生和這塊土地緊緊連結。沒有適合的建築土地,沒有理性有看見的人民,沒有"自覺",只是為了生存而生存所做的努力,有時候反而是一種自掘墳墓的舉動。別忘了,我們都不只為了我們而活,我們都還有許許多多的後輩晚進,我們都對他們有著一份責任。
我們想做的,該做的,應該是真正的農舍,而不是籠舍。農舍應該在村裡,而籠舍才會在田裡,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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