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星期參加公司的投資案會議,因為是別墅的案子,需要植栽的建議,所以特別把我找去。坦白說,因為苗圃商栽培的植栽種類有限,所以我能夠建議的植栽實在不多,我怎麼想來想去,也就只有樟樹,楓香,青楓,茄冬,櫸木,白臘樹...。
就在拼命想植栽的時候,突然提到了也需要耐陰的喬木。因為討論的實在很久,我幾乎忘記正在執行的是房地產的案子,於是就很開心的提了"江某"。"江某,又稱鴨腳木,大大的葉子很可愛。我曾經在澎湖風景區管理處行政大樓的天井裡看過這個樹一大群在一起的樣子,長到四樓高的江某,大大的葉子在陽光下透亮著,在那樣的綠意交疊下,我感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平靜安穩。我超級愛這種葉子大大卻讓人覺得很善良(因為可以一眼看透)的樹木,從前做公共工程的時候,不太有"耐陰"的需求,所以很少提起他。房地產的案子裡到處都是陽光不足的地方,照理說應該是最適合建議種植江某的地方,但我卻反而從來沒有提起過。
大夥人聽到我提,馬上就上網查了圖片,隨後露出為難的表情。其實我也很清楚,江某長的就不是房地產市場會喜歡的樣子,大家會有這樣的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這也是我平常提都不提的主要原因。
到底是從甚麼時候開始,連植物也落入人類的美學戰場當中?大一的時候到處去認識植物,印象中從來沒有覺得哪一棵樹是醜的,每一棵樹都好有自己的特色。鳳凰木長的高樹幹又粗壯,總是像把大傘,羽狀複葉卻細膩的像是雨滴;頭髮亂卻有型的尤加利樹高高的聳立,看起來就像是讓人印象深刻的數學系教授楊維哲一樣的有氣質,台灣泡桐的葉子大大的看起來很粗曠,但三四月所綻開的紫花卻細緻又美麗的讓人無法轉離視線。一直以來,總覺得沒有不美麗的植物,每棵樹只要能夠好好地把自己的樣子長出來,就是一棵最美最棒的樹。
台灣的房地產市場在我接觸的這幾年來,一直把植物當成是裝飾品,而忽略了他們也是生命體的這個事實。幾乎每一棵房地產的樹木,都像是削足適履的傳統女性一樣,為了撐起場面,他們可能很高大,型很完整,卻只能有一雙小小的腳,因為在整個龐大的房地產產業裡面,他們並沒有太多的容身之處,他們就像是從前的傳統女性一樣,沒有自己的角色與身分,它們的存在,只是讓建案多了個說嘴之處。而真正適合的植物,卻可能因為長得不夠符合房地產市場的主流價值,而連提都不被提起。
這樣的美學認知,坦白說,讓人覺得好悲哀。台灣的各個層面,都可以見到這樣讓人難過的存在。我們每一個人,我們所認識的每一個人,都有必須把自己的腳削掉或把他人的腳削掉好穿下鞋子的時刻;或是當我們很了解自己才是最適合那雙鞋子的人,卻總礙於世俗的眼光而不可得。
你曾經想過,這是一件多麼不正常的事情嗎?
我們的社會一直在抹除個體的獨特性,用一種如同霸凌的群體力量,讓與群體認知不同的個體隱形化,讓與群體認知相同的個體被馴化。這些群體在對待彼此的方式上,並不是以一種尊重的方式,而是以一種貶抑的手法,讓無論是認同還是不認同的個體,基本上都是被壓抑的一方。
所以在我們的社會,你會發現很多事情逐漸變得一樣。穿著一樣衣服的人,有著一樣髮型的人,喝著一樣酒的人,開著一樣車的人,說著一樣話的人,唱著一樣歌的人...。我們知道這個世界喜歡的是甚麼,於是我們把自己的腳削掉想要穿上世界的這雙鞋子,即便腳流著血,我們也視若無睹,因為只要能穿上這雙鞋子,我們就能和大家一樣。
如果這不是撒旦的謊言,甚麼才是撒旦的謊言?
為什麼我們要都一樣?如果上帝費盡心思讓我們每個人都有所不同,為什麼我們要費盡心力讓自己和別人相同?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成長背景,生成環境,只要尊重彼此的獨特性,不是能夠成就一個更多元也更有趣的世界嗎?
於是,當有這麼一天又來臨,我們本來想要選擇一棵樹型優美的大青楓,卻在發現基地環境不是那麼適合的時候,決定選擇另外一棵更適合的大樹種下。就在這時候,我們發現了江某這棵有個性的大樹。
建築師也許會說:"哎呀,這棵樹葉子好粗阿,跟我的房子一點都不搭!"
拜託,江某都沒嫌你的房子娘,你還嫌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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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灰心,我也愛江某
回覆刪除也尊重一花一草的獨特性
正因為這社會存在大部份的群體力量
願意走自己路線的人才更了不起